青州从事

（三）

    阳光下，鸽群像武者的利刃在天空中快速的左剁右刺，思维还来不及躲闪却又须臾间划出视线。谷枫的目光就在这种无谓的辩识间迷离。本来昨夜是一个欢庆锣鼓震天响的日子，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他终于在新地花园安装工程招标中获胜。宴请工程项目组成员后便急匆匆赶回家准备同刘楠共同分享自己成功的喜悦和快乐的醉意。

    刘楠是阴郁的。烟雾在嘴边无秩序的弥散、酒杯在手中无规律的颤抖、舞者在电视里无表情的挣扎。谷枫一进入客厅就被一种幽怨忿满的气息挤压得透不过气来，他静静地坐在刘楠对面默默地盯，说过多少次了吸烟对你的健康和职业没有任何好处，掐掉！刘楠没有言语将烟蒂轻率地扔进烟具仍然目不转睛望着电视。怎么了？要是有意外或是困难我来办，总不能又是……

    刘楠心里乱糟糟的。妈妈中午从远方来电话询问他们什么时间结婚，又批评她说总这样不是办法，从最开始就做错了等等让她沉郁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午饭都没有吃。下班后她懒懒洋洋地回到两人“爱的小屋”心中真希望谷枫笑眯眯的迎接她给她准备一个温情的拥抱和一顿可口的晚餐，来抵消由母亲关怀备至的责备所带来的不快与饥饿。可是你要签字你要陪客人，我不准备理你了。刘楠回到家里后便气嘟赌的开瓶红酒、打开电视，并保持这个姿态直到谷枫回来。几个小时的时间连同酒精的作用使刘楠的思维大开大阖翻天覆地般的涌动着变幻着。忽而是两人初识的浪漫与温馨、忽而是老夫妻似的漠然和枯燥、忽而是两人窃窃耳语、忽而是两人嘈嘈对吵……想到自己没名没份同谷枫生活几年换来的只是青春的消逝差一点儿流了泪；想到自己几次催促结婚都被谷枫理由充分的推脱，便恨由心生；又怕时间再长自己青春不待似乎被抛弃已近在咫尺，真觉得上天对自己太不公平……直到谷枫回来的时候，自怨自艾的刘楠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怨妇。

    “明天用你的车。”

    “那也是你的，什么事？”

    “搬走。”

    “搬哪儿”

    “回宿舍。”

    “有家不住，回宿舍？你要闹事？”

    “我是闹事。这是你的家。我住这儿不踏实”

    “又有什么贼子野心了，你这不是伤我么。”

    “就是有了，怎么着。你都伤我三年了。”

    “那就再留下三年让我医好你的创伤，总需要个过程吧。再说，内部的矛盾内部解决，干吗离家出走呢？”

    “两条路，一是明天送我走人；二是结婚。”

    ……

    电话铃声把谷枫从时断时续的回想中导入现实。谷枫么？我是东东，刘楠在吗？她没有上班么？吃过午饭就出去了，手提电话也没有开。谷枫无奈地摇摇头，东东我请你打球，羽毛球。刘楠都丢了你还有兴致打球？不是我有兴致，是刘楠。你们怎么了？见面再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羽毛球馆的玻璃屋顶把整个场地铺陈得明亮灿烂，球馆中只有步伐移动的吱吱声和球拍击球的砰砰声。纯白的运动装映衬着因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庞，刘楠看上去伶俐活泼明艳动人，顾叙真为谷枫感到欣慰和幸福。刘楠有个习惯，每次同谷枫之间发生不愉快就会拉着顾叙打球，这已经成为两人之间的默契。顾叙什么不问，刘楠什么不说，只管拼命地打球。而谷枫总是在刘楠累得没有精力吵架的时候如约而至。其实两个人从没有什么原则性的争执，多半是因为刘楠对谷枫一些做法和态度的否认而引起的。顾叙同欧阳子梅常常劝谷枫早日婚之入户然后束之高阁一切泰然自然也就少了纷争。谷枫振振有辞说爱情如烟似酒我们一边品尝他的辛辣与甘醇一边任由它吞噬你的生命，但我们都是隐君子，所以我和刘楠在一起。如果爱情继续发展而建立家庭,那么辛辣和甘醇没了只有赤条条的生命任岁月宰割了，我能这么对刘楠么，兄弟呀。顾叙说现在是你吸烟我挨呛。欧阳子梅说老顾你人太不义气，帮谷枫分担痛苦怎么能抱怨呢。顾叙说你这人太容易变节，咱初衷不是劝谷枫么。所以，谷枫说，子梅不可靠，我的问题只有你能帮我，还得继续打球。三人笑过，顾叙讲，其实两人的问题只能两人处理，做朋友的最多是在两人的情绪曲线上给予平衡使之更利于解决问题。

    谷枫的城市猎人匀速驶在二环路上。你怎么不知道让着刘楠呢，东东指责谷枫。她趾高气昂，我唯唯诺诺，还用我让他？谷枫委屈状。刘楠发完脾气后本来没事了，可你也不哄哄她倒头就睡，所以她气又来了。我不是喝高了么，见她消气了也就睡了。女人是要哄的，和刘楠在一起几年了也不见长进，可见你是不关心她的。不是吧！东东，姐夫都委屈成这样了你还不依不饶。少臭美，谁承认你是我姐夫了，再说我是伸张正义，你这种人就应该好好教训一下。我可找到根源了，罪魁祸首原来是你。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不是狭隘，是深刻。你少贫。

    顾叙挥拍高吊底线，羽毛球准确的击在底线内缘。已冲到网前的刘楠无可奈何地摆了摆球拍“行了，今天饶了你了，谢谢你陪我，一会儿请你吃饭。”

    “不了，今晚有约，邀请你作陪，也给我充充脸面。”

    “不是有东东么？哪轮得上我。”

    “哪儿和哪儿呀，东东哪能同你比，咱多近呢。再说那是你朋友，我能呼来唤去的么。”

    “你少来，你对我哪个朋友象对东东这样上心。老顾讲真心话，喜欢东东么？”

    “有。朝思暮想欲罢不能，总惦记着有一天残害她一回，还要让她无处申冤痛不欲生。”

    “你这人真是无耻。东东看上你什么了呢？老顾，我正式和你讲，东东可是个真女孩儿，你要伤她心我第一个不饶你。”

    “哎！刘楠，我和东东真没什么，你要硬让我负吗儿责任，我冤。”

    “你和谷枫都不是好人。”

    “对，别提他，听他名字我都气愤。”

    “一丘之貉，谁也甭说谁。”

    “对。不过相对讲你比我们好一些。”

    “懒得理你。谁无聊了，邀请你吃饭，我去方便么？”

    “谷枫，你要是觉得不便也不要勉强。”

    “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

    “不！谷枫接了个大工程，这是谷老爷子离休后谷枫拼回来的第一个工程，哥几个约好今天要庆祝。”

    刘楠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自私，想一想昨天的谷枫回家前应该是怎样的高兴，而自己……

    顾叙整理好球具打开手提电话的电源，见刘楠突然间沉寂下来以为她又想起了不愉快。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冲凉后酒吧见，谷枫应该快来了。

    东东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就餐，从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的顶楼旋转餐厅鸟瞰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壮观和美丽，五彩斑斓的灯光在脚下铺陈出一片灿烂，心情象放飞的雀儿自由而放纵。她将目光移向顾叙，多美丽呀！顾叙略显醉态盯着她，哪有这么直白的夸自己的。唉呀！东东双脚跺地小声嗔道，我是说夜景，你能不能陪我好好讲几句话，天天没有正经的。让我想一想…正经的。顾叙故作沉思状，东东小姐，你现在正坐在本城最高建筑的顶楼，在你眼前是城市初秋的夜景，通过它你可以感受这座城市两个文明建设的发展步伐和人民群众安居乐业的生活现状，自第九个五年计划以来……望着顾叙严肃的脸上嬉笑的目光，东东突然间觉得很委屈恨恨地说不理你了，便咬着下唇转过头继续望向远方。顾叙没有判断东东气愤的真实程度，继续同大家聊了起来。

    刘楠因为怀着对谷枫不很确切的歉疚，便尽热情之能事招呼大家。晚餐结束后，在座的人百分之九十已经脚步不实语意不详了。

    众人理所当然的各自散去，东东和刘楠望着目光呆滞步伐虚浮的顾叙和谷枫无可奈何。为了免除更多的麻烦，最后两人决定分兵两路护送两个醉鬼回家。

    当顾叙一觉醒来发现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自己和东东两人的时候一种莫名的紧张和不安从脊背快速的向四肢扩散开去，看东东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无地自容四个字不由自主的显现在脑海中。顾叙快速冲进卫生间洗把脸漱漱口即刻返回客厅，不好意思。东东没有言语。顾叙点燃支烟坐在东东对面嬉笑，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没怎么着吧？东东白了顾叙一眼，这么讲话心里就滋润了？你也清醒了，我也应该回去了。已经凌晨两点了？那又怎么样，我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在这过夜吧。怕我伤你？你敢么。不敢。我看也是，你就嘴行。我手臂怎么这么痛？我掐的。为什么？为你胡说八道。没继续伤我吧？你又来了。对不起，谢谢你照顾我。你说，关键时刻我这帮朋友怎么就这样无情无义撒手离去把困难留给你呢。你说呢？东东反问表情严肃。你…是好人，他们是混蛋。